永生难忘的日子

小汤山一线护士安然手记

(转自中国新闻网,版权归原作者)

一:登珠穆朗玛的感觉

  老妈今年53岁了,偏偏是带着老花镜学会了发短信,4月30日早上我收到了她的一条信息:“闺女,7000民工8天建成小汤山医院,上千张床位,真是太快了!”我把信息念给姐妹们听,一同分享着我们小汤山医院在遥远城市的闻名。但是妈妈,你可知道,你的宝贝女儿就是全军支援小汤山医院的1200名医护人员中的一员啊!

  这次抗击非典,我们307医院十名姐妹联合304医院的战友共同组建重症监护病房。大家都是“瞒”着家人请缨参战的,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我们十个姐妹十指连心,为保国安,责无旁贷。

  因为病毒可以在头发上存活6小时,所以我们必须把头发剪掉。军军一大早在窗前呆坐,油亮的头发象是会说话。我忽然想起,她新婚燕尔,结婚照还没来得及拍,难怪会黯然神伤。

  已经出来一个多星期了,19岁的小茹想妈妈,几次拨通电话,可是一听到她妈妈的声音自己又两眼泪花,妈妈啊,女儿是不想让你牵挂,只好又把电话挂断。

  以往的“五一节”都是热热闹闹,今年却是格外宁静,象大战前的寂静。午夜,第一批病人将由佑安、地坛、北大等13所医院转入小汤山,我们负责所有病员信息的收录及病员的转送。此时此刻,每个姐妹心潮澎湃。夜幕刚刚落下我们便开始紧张地准备了,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我们要穿三层隔离服、隔离鞋袜,还要戴护目镜和三个16层的棉纱口罩才能接触病人。室外气温32度,第二层防护服刚一上身便被汗水紧紧吸附在身上,厚厚的口罩下鼻子和嘴贪婪地呼吸着。着装完毕,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汗如雨下。一位姐妹笑着说:我从小就想攀登珠穆朗玛,今天这种感觉终于找到了。

二:善良的姑娘拒绝帮助

  零点四十分,终于迎来了北大医院的首批病人,小汤山目前以接收轻中度病人为主,所以我们可以和大多数病员交谈。我发现,他们大多数是青壮年,主要因为亲属间传染致病。

  有一对父子强烈要求住一间房,原来他们是一家九口染病、三人病故的特殊病例。这位父亲说着说着竟泣不成声:“他母亲现在还在抢救,是你们把我们爷俩从死神手里拽出来,生命太宝贵了,我还没活够!”

  一位女病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在送她去病区的路上她一直不作声,就连我帮她提包她都死活不肯,后来我才知道,在她病情危重期间,有一个护士象亲人一样地照顾她,喂她吃饭,给她擦洗身子,后来那位护士不幸被传染了。这件事情在这个女病人的心里留下巨大阴影,为了不让关心她的人再次受到伤害,她断然拒绝和医护人员讲话甚至接触。多么善良的姑娘啊!

  这次任务从准备到结束共用了6个小时,再苦再累我们都能忍受,最难受的要算是憋气和严重的脱水。厚厚的口罩下,我们的呼吸特别困难。为了坚持不上厕所,我们开始工作前两小时就不能喝水了,到最后用“气若游丝”来形容我们说话再恰当不过了。

  5月3日接转第二批病员,忙碌了一上午的我们列队等候着病员的到来。谁都没想到,这时市长正在监控镜下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数十分钟后,几十把漂亮的椅子送到了我们面前,同时带来的还有领导的嘱托:工作人员更要好好休息!

  其实最辛苦的还是我们的领队翟红岩,她和几名同志负责信息管理,为了使病人的信息准确无误地收录到各科室,她们通常在电脑前一坐十几个小时,两顿饭都不能吃,一滴水都不能喝。

  到现在为止我们共接转病人340余人,已多次受到院长的表扬。

  “战争”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军事名词在今天有了特殊的注解,在这个特殊的战争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时时感染着我们的心,大家的精神似乎得到了升华。条件是艰苦的,但我们有足够的信心。因为在小汤山这个白色军营中,活跃着一大批象我们一样热爱生命的人。(安然)

三……又一批病员

  下午接到命令,今晚接转第五批病人,大约一百五十人左右,完成这次任务后,小汤山千人传染病医院就会住满一半。为了让我们晚上有充沛的精力,午饭餐饮部特意准备了大虾。因为我们属于高危人群,不允许集会,所以到餐厅里吃饭这道程序也就免了,服务员直接送饭上门。我们的营养特别跟得上,通常是两个主菜(鱼、肉)两个绿叶青菜,两种主食(米、面),两种汤(粥、羹),餐后还有水果。

  此时姐妹们都在熟睡,而我还在跑前跑后,因为我要负责今晚所用物品的请领:一次性物品(鞋套、口杯、防化服)以及消毒液、防护服、隔离服等。

  我们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小汤山医院一天要用七千个一次性鞋套!为了节省,我们想了一个好办法:开始收集塑料袋!实验证明,绑三层塑料袋在脚上,效果比鞋套还要好!现在我们还在积极对外协调,看看是否有利用物理性质的降温服可以贴身穿在里面,这样即使室外三十几度的高温我们也不用象洗桑拿一样难受了!

  因今晚的病人比较多,预计接转任务要五、六个小时才能完成。不过还好,今晚的天气看起来似乎很凉爽,但愿夜里没雨。(安然)

四:病人众生相

  从五月一日接诊首批病人到现在已经七天了!各项工作已逐渐步入正轨,我们的工作并不轻松!

  一个病区四十个病人就有三十八个需要输液治疗,为了防止交叉感染,工作人员每进一个房间就要换掉最外层的隔离服,通常是早上进去将近中午才能出来。有的病人防护意识比较差,不知道戴口罩,有的甚至毫不在意地对着我们咳嗽,我们就要培养他的自我保护和保护他人的意识。

  有位病人是来京务工的外地人,说着一口我们很难听懂的江浙话,因为我们病区提倡开门开窗通风,所以病人可以随意在外活动。那天给他做治疗却怎麽也找不到人影,这可急坏了当班的护士:是不是想家偷偷溜回去了?要知道一个传染期的病人对社会的危害有多大!我们立即联合其他病区并在监控器的帮助下展开了全院的搜索!短短的几分钟就在还没开诊的东南区找了他,好险啊!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我们特意找了一个和他同乡的工作人员开导他。

  院里要求我们尽量把全家感染的病人放在同一病区,有这么一家,老大开出租车被感染结果传染了兄弟五个,哥儿几个整天怨声载道,对其他病人还吆五喝六!大有横行霸道之势!象这样的病人我们以一颗平常心来对待……他吵时我不吵,等他平静了我再劝导,磨破了嘴皮受尽了委屈终于用真情感化了他们。

  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再苦再累再危险我们都能忍受,因为我们就是来从事这个工作,,但是我们希望能够得到病人的支持!只有他们理解我们和我们同心同德,我们才能共同战胜“非典”!(安然)

五:生死边缘的亲情

  前天夜里第六批病人40余个入住小汤山,正当信息科工作人员忙碌地接收资料时,病区护士长匆匆找到了领队翟红岩:“红岩,能不能帮帮她!病人情况非常糟糕!”原来病人前所在医院没有注明这是一家三口,导致我们把父子俩和母亲分在了两个病区。现在那个母亲急着要家人团聚,嘴里还喃喃喃地念着儿子的名字!“过度的情绪激动可能导致病情骤然恶化”!翟红岩立刻向护士长表态:“马上解决问题!”

  在这个全世界闻“典”色变的时刻,一个非典病人更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往日要好的亲戚朋友拒而远之,自己又如笼中之鸟被隔离在病房暂时失去自由。此时此刻他们不仅恐惧死亡,更渴望真情!

  一次给一位大娘喂饭,她频频向我道谢。我说:这是我们的职责,只要您康复我们就满足了。她却说:“我最大的心愿不是出院,而是你们都好好的,不被我传染上”。

  有一合并高血压、心脏病的老人,老伴死于非典。过度的悲伤使她拒绝治疗:“老头子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麽意思?”昨天,她出现了“呼吸窘迫”症状,全科人员齐上阵经过三个小时的紧急抢救终于再度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之后我们又细心劝导,老人家终于被说通,同意接受治疗。

  无意间我听到一位病人给同样患病的妹妹打电话:“你赶快转到小汤山来吧!这里一个人一个房间!电视、电话、空调、浴室什么都有,医生护士态度可好了,打针一点也不疼……”我仔细看了看她觉得眼熟,突然想起:五月二号她刚刚入院时是我接的!那会儿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害怕!你们穿的比他们(以前所在医院的医护人员)还严实,你们会对我好吗?”看到她现在高兴的样子就知道她对这里已经很满意了!

  我们医院的病人大多是主动要求来的,他们都对部队医院的治疗水平和服务态度称赞有加。

  姐妹们说一天六个小时的工作简直是在打仗,这段时间太难熬了!有的战友累倒在病房里,另一个义无反顾地顶上去,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叫冤。(安然)

六:冒险助患者排便

  前天我们十姐妹接手了外勤队,和十七名武警学员、十名男战士一同搞后勤保障工作,主要负责打扫病区内工作垃圾,收集各科病人血、尿便标本送检,协助活动不便的病人去放射科拍胸片……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些活很多都是咱普通医院清洁员做的,但即便是这样,让我们做,也没有一个人说不愿意的。

  万事开头难啊!这些刚从院校里出来的战士根本没有什麽自我防护意识,穿着污染的衣服就进了清洁区,对自己不好对别人也是极其地不负责任,为了真正教会他们,我们组织了讲课,亲自给他们做示范,再让他们一个个地穿脱,手把手地教直到他们学会为止。

  外勤队还有一项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给病区送药,夜里病人有什么病情变化临时需要药物的,只要打个电话我们就及时把药送过去。这是一项人命关天的工作,不但要有超强的责任心还要具备一定的临床经验。

  昨天我第一个当班。

  这一夜真是忙坏了我!前半夜我一直东跑西颠地给各科送药,不知不觉夜已深了,才发现长长的清洁通道就我一个人在走,伴随着我的略微变了形的影子、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心里真发毛,想:自己也挺不容易的!回到值班室已经二十三点四十分了,刚刚准备坐在凳子上定定神,突然电话铃响起!我一激灵,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喂?……什么,两只开塞露?”我吸了一口气,大半夜的还要开塞露?我攥着两只药又回到了病区,刚进门就听到痛苦的呻吟,“哎哟,哎哟”!我连忙换了衣服跑进去一瞧:只见一个病人坐在便盆上,整张脸成了猪肝色,想必是本来就缺氧再加上大便解不出来憋的。

  再看值班护士满头是汗,一边给病人吸着氧,一面监测着病人的血压,一面又用热毛巾按摩他的腹部,看到我手里拿的两只药她特别高兴,“快帮个忙,给他塞进去……”

  十几分钟过去了,开塞露好像一点作用都没起,病人越来越痛苦呻吟一声比一声高,怎么办?她看了我一眼:用手抠!啊?要知道病人的排泄物传染性是很强的,顾不了这么多了,我们各自又戴了双手套,加了一副口罩,整整二十分钟,堵在肛门口的那一块粪便终于抠出来了,病人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们俩也松了一大口气,直起身来才觉得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相互对视一眼,护目镜里已全是汗水根本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谢谢你,我还要去看看其他病号,”说完她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尽管这是极其短暂的配合,尽管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但能和这样尽职的姐妹在一起工作我很欣慰,我永远都会记住这一夜的!(安然)

七:圆了想见明星的梦

  今天小汤山医院欢送首批康复患者出院,昨天“总政慰问小汤山定点医院我军医务工作者文艺演出”让我们大饱眼福。

  昨天中午我还在熟睡中就听见战友们欢呼着奔走呼应“走喽!看节目去!”也真是的,来小汤山半个多月了,不但没出去过也没见过外面的人,真是憋坏了!这样的热闹当然少不了我,我一骨碌爬起来冲了出去。天气可真凉,刚出门口就连打了三个喷涕。十五点十分,演出还没有开始,演员们已经在化妆准备了。一个排的武警官兵齐刷刷地坐在小板凳上板挺板挺的,嗨!比我还积极!十五点四十分演员们还在紧张地准备,我却已经站不住了,天公实在不作美,不但刮着寒风还夹杂着星星雨点,我裹了件迷彩服还忍不住打哆嗦。可再看看演员们穿的比我还少,却在热火朝天地忙乎着,嘻,真是不好意思!

  这几天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我过得非常开心。来到小汤山,治病救人本来是我的责任,非典传染性虽很强,但总得有人来对付它,现在却得到全社会的关注。

  就拿5.12护士节来说吧,这是我度过的最有意义的节日,这一天就象是我的生日!一大早护理部给我们准备了杂志、收音机,下午政治部又送来了广播电台的礼物……最让我感动的是人民大学的大学生们送来的亲手制作的工艺品和亲手叠的幸运星、千纸鹤,还有他们共同签名的“祝护士阿姨们节日愉快早日凯旋归来”的横幅,没想到还有这麽多人关心我们。可以说整整一天我们都沉浸在自己的节日之中,充满喜悦和欢愉。到了晚上食堂加餐吃鲍鱼,还送了一大盒巧克力,服务员小姐甜甜地说:“你们辛苦了!”这一刻我真地感觉到无论何时只要你做了一点有益于社会的事,就是非常光荣的!

  十六点演出开始了,蔡国庆、阎维文、李双江、黄宏纷纷出台给我们带来了特别棒的演出,黄宏说他们的节目只准备了三天就出演了:第一天出构思,第二天选演员,第三天彩排!真没想到我们多少年来想见明星的梦在抗“非典”一线实现了!

八:瘦小的倔骨头护士长

  护士长翟红岩接管的外勤队大多数是由学员和战士组成,这些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有句老话:“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让她管一堆孩子真是难为她了,他们没有一点临床经验,调皮爱玩,最重要的是没有意识到工作的危险性,不懂得保护自己,为了养成他们良好的卫生习惯、遵守正确的出入隔离区流程,翟护士长派马怡、葛军、王小茹担当小组长亲自示范并逐个考核,确保每个人过关再上岗。

  我们干的都是比较脏累的活,清理病区所有的垃圾,送血尿便标本、送行动不方便的病人去放射科拍胸片,为了给大家做了表率,护士长亲自下病区,带着战士们干。装垃圾的袋子又大又重,护士长又瘦又小,垃圾袋看起来比她还巨大,她往往是钻到垃圾道里扒拉着袋子往外拽!清理出来垃圾要装上三轮车,蹬着车再送到百米开外的垃圾炉焚烧式掩埋。一趟下来累得呼哧呼哧喘,汗水顺着护目镜往下淌,稍作休息之后紧接着再拉第二趟、第三趟……一天要跑上二三十趟!下班后一身的臭汗,回到宿舍把自己扔在床上就不会动弹了。

  由于工作时间喝不上水,又大量地失汗,护士长的嗓子嘶哑地只能发出低沉的声音,金嗓子喉宝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也不管用,我们调皮地逗趣:“噢,护士长变成老男人喽”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心痛得不得了,本来按要求我们每天只要工作六个小时,而她却朝八晚六地忙个不停,我们要求替她值班她却死活不肯:“你们先好好休息,我顶不住了你们再上!”我悄悄地问她累不累,她说:“真累!”,我又问:“比你在科里累多了吧?”她作了一个鬼脸笑道:“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翟红岩就是这样一个人,浑身干巴瘦却有着一把倔骨头,无论多苦多累她都能笑对人生。接手外勤三天了,整个队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这帮孩子们没有一个不竖着大指称赞她的。(安然)

九:二十三岁的小芳明天出院

   二十三岁的小芳明天就要出院了。小芳留着美丽的长发,大大的眼睛,清秀的面庞,过着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可恶的非典病魔无情地缠上了她。

  刚刚患病时她特别地绝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父母呵护的宝贝公主却要被隔离治疗,这些对她来说太难以置信,就象个噩梦。

  到了医院后她一直怀疑自己的病情……“我是不是真的患上了非典呢”,每当看见电视上说某某个疑似病例,某某个又被排除怀疑时她都会追着我们问:“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得的不是非典吧,我早就不发烧了,你们再给我检查检查吧,请专家帮我会会诊行吗?……”当其他的病人都在吃饭时她就坐在门口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我们都心疼,我们和她解释说:“你的病例专家已经多次会诊了,确诊你患的是‘非典’,但你现在已经是在恢复。”为了让她确信无疑,我们还拿出她的胸片给她看:“瞧,你肺部的阴影都快消失了,你要好好配合我们才能早日出院呀”。

  一天晚上我和护士长刚要下班,就接到女孩家长气势汹汹的电话:“你们误诊了我的女儿,你们草菅人命!我们要去卫生部告你们去!”听到这样的话我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几天给女孩做的工作都白费了,我们心里真是委屈呀!还是护士长沉稳,不急不躁地说:“我们的诊断请您放心,在这里每个病人都有抵触情绪,但这只是一个过程,您的女儿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的,也请你们相信我们,支持我们的工作……”这次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直到电话那边传来了哽咽声:“我们相信……解放军是不会骗人的,但是……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活了!你们一定要把她治好啊!”

  5.12是护士节,这一天我们收到了全国各地百姓慰问的鲜花,当我们手捧着靓丽的鲜花,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起来也象鲜花一样美丽,这时候突然想到:如果小芳看到了这鲜花,她的心情会不会也象我们一样亮丽起来呢,一想到这里我们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捧着花飞奔到病房:“小芳你看!”小芳一惊:“这是给我的吗?真的是给我的吗?太好了,太漂亮了!”看着她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我们的感觉棒极了!此刻真想对自己说:“你就是英雄,耶!”

  小芳在我们的精心照顾下一天比一天好,和我们的感情也一天比一天深,明天她就要出院了,说实话我们还真有点舍不得她,我们会在心里默默地替她祝福,祝她一路走好!

十:病人抬走晕倒护士

  不论如何,小汤山的经历必将成为我生命中一段难忘的回忆,尤其是这里的医患关系。

  前两天,两名护士在病房里进行例行的护理工作,也许是因为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天气又闷热,加上劳累过度,于是就虚脱了,她们站着站着就晕倒了,几位病人小伙子冲上前把她们抬了出去。小伙子们还说,你们是来治病救人的,自己可千万别出什么闪失。

  有一位患者是小学教师,他告诉我:“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躲也躲不过,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倒不是十分惧怕非典,学生休假后我就在家里网上授课。本想着自己应该是最安全的,不用坐地铁也不用挤公车,可没有想到“病”这东西你不找它它倒是来找你。有一天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来我家串门,顿时间往日的情怀怦然而出,我们在一起长聊,一起喝酒一起吃饭,谁也没有想到此时他已经是个非典病毒的携带者!第三天我就开始发高烧,被医院确诊为患了非典!”说完之后转身指着身后的人:“就是他,这臭小子传染了我,这下我们哥俩儿可有时间唠了!”

  参与抬护士的一个患者说:“自己没得病之前觉得这病特别可怕,刚住院的前几天整天整夜睡不着觉,不想吃也不想喝,脑子里把活着的这几十年从没想过的事都想了个遍:家庭、事业、孩子,甚至老婆将来改嫁什么人合适我都想过。可时间长了从电视啊报纸上啊了解到非典的死亡率还不足5%,与天花、鼠疫等传染病相比危险性小得很多,又想了想许多世界性灾难都被人类解决掉了,早晚会有非典的克星出现,就算我命短赶不上那一天,捐出我的遗体还能为研究非典疫苗做点贡献呢!这么想着想着我也就释然了,病呢也在不知不觉中好了起来。”

  他还说:“我们这些住院的人心态都特别好,倒是你们这些医务工作者让我们不放心,那个广州的叶欣才四十多岁,活活是累倒在岗位的,听说这些事儿我们都特别揪心,你们可不能太累了,一累抵抗力就下降就容易被传染。

  真没想到,病人是这样地为我们着想,我想告诉他们:为了你们,我们一定要健康!(安然)

十一:重灾之家

  我在病区遇到一位患者程先生,他向我讲述了他家十四人因患非典住院、其中四人死亡的惨痛遭遇。

  程先生的岳母李老太太今年七十四岁,患有Ⅱ型糖尿病十余年,一直靠注射胰岛素控制血糖。近几年并发了严重的糖尿病足,整条大腿神经、肌肉坏死腐烂,失去了功能,医生建议截肢保命。为了让老太太快乐地享受余生,子女们经过几天几夜的深思熟虑,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四月六日,子女们带老太太去某医院做手术前的核磁共振检查,没承想当时这家医院已经大量地接收非典病人,就是在这个时候,SARS病魔悄悄缠上了体弱多病的老太太。

  回到家里的当晚,老太太就高烧三十九度六,接下来的几天昏迷不醒持续高热,到某家医院看病被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女儿李洪看着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满手都是青紫淤血的样子,联想到一个死于肺癌的亲戚临终前的模样,她再也不敢再往下想。一定要让母亲度过难关!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还有八十几岁的老伴日夜守候在病榻边,送饭送水端屎倒尿,悉心地照顾着,企盼着奇迹的发生!但善良的人们哪里知道:死神已经在向他们逼近!

  四月十二日,子女们没有挽留住老太太离去的脚步!从患病到死亡仅仅六天,太突然了!家里连后事都没有来得及准备,更可怕的是此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老太太是死于非典!按照家乡的风俗,丧事办得很隆重,姑姑、舅舅、外甥、侄子,能来的都来了,一个巨大而可怕的传染链正在形成!

  当晚李洪感到胸闷、咳嗽、气促,一测体温三十八度四,其症状和母亲生前一模一样,紧接着老太太的儿子、儿媳也开始发热……这些不正常的现象终于引起了程先生的重视:“是不是非典呀”?

  四月十三日,李洪等五人同时入院,被确诊为非典型性肺炎,紧接着老家来给老太太办丧事的八口人也陆续发病。“这种病很奇怪,发病前三四天体温持续在37.2-37.5度之间,早上低中午晚上就升上来,老爷子就是这样给耽误了!”李洪的父亲也死了,提起父亲的死,李洪泣不成声:“父亲是全国四大名厨之一,供职于华都饭店,今年八十四的老爷子眼不花耳不聋,身子骨硬朗精神特好,每天早上打球,晚上还跳跳老年迪斯科。四月八日单位刚组织的体检,什么毛病都没有,在我母亲患病期间还亲自下厨做她喜欢吃的日本豆腐!父亲发现得比我们晚,却走得比我们还急!他过世的时候我们都在医院里,可怜的父亲啊!连儿子女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儿女不孝呀!”父亲死后,两名来奔丧的七旬老人也相继过世!

  “这场病对我们家真是灭顶之灾!”李洪五月十一日第一个出院,回到家,往日四世同堂的大院如今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酸楚的眼泪一阵阵夺眶而出!“过去的一切就象一场噩梦,梦醒后才发现原来生命是这么可贵。”李洪以往体质就弱,再加上贫血,恢复得不是很好,和笔者通电话的短短几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了,“能不能让我去你们医院瞧瞧病?我现在连给自己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刚从鬼门关回来真不想再死一回了。我老公在你们医院住院,他恢复得比我好,但医生说他肺部还有核桃大的阴影要完全消失了才能出院。”

  李家十四口染病四口过世,而非典这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更拆散了多少幸福的家庭啊!有位中年男子对我说:“SARS夺走了我的妻子和母亲,我恨死他了!如果能用我一家人的性命换取所有家庭的幸福我愿意与非典同归于尽!”

十二:病友张健

  那天傍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你好!我是二病区的SARS病人,听说你们经常给里面的病人送东西,能不能帮我送几包烟和两瓶二锅头来?”我愣了一下,我们给病人送过吃的、用的,可这烟酒却从没带进去过,“啊?这个……”见我支吾,他马上接着说:“我给你钱,加倍给你!”他慌张匆忙的语气好像容不得我说话。我马上想到烟酒的刺激可以加重支气管和肺部的病变,对他的治疗百害而无一利!可看他这么焦急肯定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发生,我该如何向他解释呢?犹豫间就听见电话那边不耐烦地说:“不行就算了!”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这个人太奇怪了,我一定要去看看!我迅速穿好防护服半个小时后找到了他:他叫张健,是某煤气用具厂的工人,今年四十四岁,看上去特别忧郁!见到我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刚才一时兴起……”

  “这没什么”我说:“没有满足你的要求,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笑了笑,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墙角。为了消除他的紧张,我指着一把椅子说:“能让我坐下来陪你聊聊吗?”他赶快拽过椅子用抹布擦了又擦:“快坐快坐,其实我也没什么,就是今天阴天,我心里闷得慌!”

  我告诉他:我会全力帮助他,希望他把困难告诉我!他这才慢慢地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是一名普通工人,本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爱人没有工作靠给别人干点杂货,儿子今年十七岁还在上学,一家人虽不富有但很幸福,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做梦都没想到非典这场灾难会落到我们身上。

  “三月二十八日我爱人王德荣去武警总队医院看望患脑血栓的哥哥,回来后她说医院里有好多人坐在院子里面打点滴,当时我们谁也没在意,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后来的非典病人。四月一号她开始咳嗽,胸痛,一测体温三十八度三,还大量地出汗。我们都以为她是着凉感冒了,吃了退烧药后温度虽降下来但一停药就又升了上去!止咳药吃了好几种都不管用。没办法,四月六日我带她去朝阳医院看病,当时他们有一个专门收治非典病人的发热门诊,查过胸片、血象、血气之后医生怀疑她患了非典,让我们在门诊打点滴留观。四月十一日晚她呼吸再度急促,体温高热不下,复查胸片后医生说肺部已有大片白影,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随后马上收入了病房。我吓坏了,真怕她有什么意外扔下我们爷俩不管!

  之后的几天我不停地往医院打电话询问情况:十二、十三日病情平稳,十四日下午烧已经退了!18:00护士说她想喝点儿果汁,八宝粥什么的,我一阵欣喜,慌忙跑去超市买,然后打车送到医院。虽然没有见到她,但我心里美滋滋的!这一夜是我几天来的第一个好觉。十五日凌晨四点,我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你爱人去世了……”当时我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恶梦,把头狠狠在墙上撞了又撞,直到鲜血流了下来才知道这不是梦!我都忘了当时是怎么走出家门、也不知道是怎么到的医院,只知道捧着我爱人的死亡通知书呆呆地站到天亮:呼吸衰竭,抢救无效!呼吸衰竭,抢救无效!

  张健说着说着泪水已经顺着脸颊缓缓地淌下,自从妻子住院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见到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像我能做的就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几分钟后,张健回过神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又失态了,真是不好意思!下午我看了一部电视剧,讲的是两口子携手创业的故事,电视里的女主角特别象她,能吃苦,任劳任怨,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就没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她就这样急匆匆地去了,我对不起她啊!”

  他抬头看了看我:“我又激动了,本来我是从不抽烟喝酒的,可今天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得出来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有着最质朴的情感!后来我还了解到,张健在他爱人去世后的第二天就带着儿子到佑安医院主动要求隔离。“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我有一种预感,我已经被染上了,我不能把病传给无辜的人!失去亲人的痛是根本无法承受的!”

  经诊断,张健果然已被染病。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儿子安然无恙。

  张健说:“在我患病期间社会和医务工作者给了我很多的关怀,记得最深的是佑安医院传染二科的孟主任,他给了我巨大的心里安慰,他曾经说,只要你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白天和黑夜!从那一刻起我心底对医务人员油然而生一种敬佩,尤其是看到电视上报道不断有医务人员为救治病人倒下的时候,我心里特别的难受。在我的康复期孟主任让我转到小汤山疗养,当时我很不情愿,为这事我想了整整一夜,后来我想到:我为佑安医院腾出一张床就是为一个非典病人争取一个生存的机会,包括医务人员!医务人员一定要健康,只有他们才能给非典患者第二次生命!也是他们让我们懂得珍惜自己,爱护生命!”

  谈话临近结束时,张健在纸上写下愿意随时捐献自己的血清,以救治病人,并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次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也就是说,我和一个SARS病人在传染性最强的1.5米距离之内聊天!我一点都不害怕,就好像他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也许人的感情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到达一种难忘的境界,我在心里暗暗地为好人祈祷:祝他好运!!

十三:隔离区内的钓鱼比赛

  原定于二十八日的小汤山医院克“SARS”杯钓鱼比赛由于一场大雨延期在昨天举行,大雨好像冲走了我们工作中所有辛劳和不快,呼吸着泥土的芳香心情特别舒畅。

  为使我们在隔离区内的生活有声有色,院政治部在我们活动区的湖泊里投放七千斤鲤鱼,举行钓鱼比赛。我这个早就想当官的“官迷”终于过了一把瘾,担任此次钓鱼比赛裁判组的副裁判长。可是以前我从没摸过鱼杆,怎么办呢?好在有Internet,可以临阵磨枪。我一大早趴在电脑前,研究了半天,从鱼儿的喜好到水质的要求、从投杆下水到提杆上岸,无不了解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参赛人员更是如此,早就按捺不住来到湖边,熟悉水域、勘察鱼情、几个人指指点点互相交流着心得,把医务人员严谨的工作态度淋漓尽致地发挥到了赛场上,忙个不亦乐乎!有经验之人传授:香油拌面粉乃鱼儿最喜爱之食品也!更有诗兴大发者,曰:小汤山前喜鹊飞;桃花流水鲤鱼肥;小红帽,白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比赛开始,赛场立刻安静下来。一众选手头戴小红帽齐刷刷地坐在湖边,与青山绿水交相辉映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再看我们的选手,会钓的不会钓的都挺像那么回事儿:标准地收杆放线,准确地丈量水深。其实早在几个星期前就有人觊觎这里的鱼了,三零一医院的麻醉师小李把手术针做成钓钩,缝合线为鱼铉,以手当杆,竟也能钓上小鲫鱼数条。

  水中的鱼肯定是受了惊吓,一个小过去了,只在它们香喷喷的饵边转来转去却不肯咬钩,烈日下选手安然定坐,一派悠然!突然十二号选手抖手起杆,一条又大又肥的鲤鱼应声而起,旁观者一阵惊呼!再看其他的垂钓者起身眺望颇有不服之意,纷纷嘟囔着:“没占着好地方,那边朝阳!”没过一会十二号再次手挑杆起,一条更大的鱼摇着银灿灿的尾巴应声落地。临座位的王主任再也坐不住了:“我离他这么近,怎么这鱼就不上我的钩呢?欺负老年人!豁出来了,今天不鱼不归!”众人哈哈大笑!

  这次比赛气氛欢乐祥和,战友们彼此关心谦让,松弛了我们一直紧张的神经,大家非常开心。

十四:一封寄往天堂的信

  如果说非典的肆虐是人类的不幸,那么当它降临在一个家庭,对这个家庭来说它就是毁灭性灾难。

  六床张福,六十一岁,情况一直不好。在高流量吸氧的状况下血氧饱和度也只是87%(正常人在98%以上),抽查血气表明机体已经有严重的呼吸衰竭。医生下了病危通知,院里决定次日一早将他转入重症监护病房。

  这是他在普通病房里的最后六个小时。大夜班护士杨哨不敢离开他半步。他的呼吸极其困难,双唇已严重紫绀。遵医嘱将氧流量调到8升∕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是那么吃力。他很紧张,一直没睡,紧紧地抓住杨哨的手,眼睛一刻没有离开监护仪。

  张福的不幸遭遇深深地打动了护士们。他和老伴都是工人,一辈子含辛茹苦就为了供两个女儿上大学,可以出人头地。小女儿半年前在一场车祸中撞伤了头部,昏迷了七天,醒来后就疯疯癫癫的。老伴经不起打击,精神崩溃,提前退了休。为了让在外地上学的大女儿乐乐安心,张福没有告诉乐乐,独自一人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担。乐乐没有想到老父亲顶着巨大的悲痛,没白天没黑天地捡废品,供她读书!

  屋漏偏逢连夜雨,灾难再一次降临这不幸的一家!张福五十八岁的老伴首先感染了非典,高烧不退。紧接着张福也发热!为能省点钱,他们没有去医院看病,只是草草地买了点儿退烧和消炎药吃。就这样把病给耽误了,直到医院宣布免费收治非典病人,可此时一家三口已全部染病!老伴耽误的时间最长,病情也最重,在住院后的第二天就撒手人寰。

  张福此时也在危险期中,听到老伴去世的消息他老泪纵横……让他挂念的事太多了!小女儿精神病也在这儿治病!再过几天又该给大女儿寄生活费了!他期望着自己能象大多数人一样赶快好起来。

  杨哨静静地守在张福的床前,想到他的不幸经历,心里阵阵酸楚。看着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血氧饱和度也在缓缓地上升,杨哨这才松了一口气。

  早上起来,杨哨仔仔细细地帮张福洗了脸、擦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给他喂饭的时候,同屋十八岁的小李一直帮忙扶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直到杨哨给他喂完饭。张福哭了:“我不想走,你们让我感到了亲人的关怀!”他知道重症监护室意味着什么……

  在去监护室的路上,他的小女儿风风火火地奔过来,上去就抓老人加压吸氧的面罩:“这是什么东西?爸爸你要去哪?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呆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女孩又转过身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你们要把我爸爸弄到哪里去?你们给他戴的是什么?”她没有戴口罩,脸几乎是贴在了我的脸上!顾不了这不多了!我紧紧地抱住了她:“你爸爸没事!就是呼吸有些困难,正戴着面罩吸氧呢……!”看见女儿,老人特别激动,挣扎着要坐起来,眼见着他的血氧饱和度往下跌,我们赶快按住了他。他颤抖着拉过了女儿的手,由于过分激动,他的脸和双唇紫得怕人,颈部的静脉也清楚地隆了起来!“女儿,女儿……”话已经说不出来了!我们赶快攥紧了他的氧气袋,以加大氧流量,缓解他的缺氧症状!这场面使每个人潸然泪下。

  转到重症监护室的第三天,老人终因呼吸衰竭、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离开了他念念不舍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得知父亲的死讯连夜赶了回来,看见父亲的死亡证明一下子就晕倒了,醒来后抱着遗物放声痛哭。遗物中有一部手机是她用假期打工赚的钱给爸爸买的,因为家里没有电话,乐乐买了这个礼物送给爸爸,希望随时找到他,知道家里的情况。

  乐乐拿着手机泣不成声:“求求你们,请把它和我父亲的遗体一同火化吧!”我们真想帮助她!可火葬场有规定:非典病人的遗物不能火化!看着她可怜又充满企盼的眼睛,我们真不忍心拒绝她!可还是说了,希望她听后大闹一场,骂我们没亲情、冷血都行!可她没有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泪水却象止不住的洪水一样哗哗地流了下来!我们的心碎了,连这么一点点忙都帮不上她!

  许久,她平静了一些:“太快了,太快了,一年不到的功夫,妹妹疯了,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这一切来的太快,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既然有规定,我也不为难你们了!这里有一封信,能不能把它和我爸爸的尸体一同火化?我希望他们在天堂里能够看到它!谢谢你们了!”说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经乐乐的同意,我们打开了这封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这已是女儿离开家的第四个春秋,还有三个月我就要毕业了,就可以赚钱养活你们了!我知道咱家并不富裕,可从小你们就没让我和妹妹受过苦!你们省吃俭用,别人吃的我们也吃过,别人用的我们也落不下!

  人们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七岁就带着妹妹玩,十岁就会做饭了,每次都是我接送妹妹去幼儿园。那时候我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妈妈每天都要很晚回来,我们只能在黑漆冰冷的屋里蜷作一团,等啊!盼啊!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钥匙丢了,带着妹妹坐在马路边上等你们回来。那时正值四月,阵阵冷风吹过,我紧紧地搂着妹妹,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冻得打哆嗦。忽然我发现身后有一个烤红薯的炉子,仿佛还在冒着热气,我灵机一动把妹妹抱进了红薯炉……慢慢地我们知道,你们每晚都在工厂拼命地加班,为的就是能多赚点儿钱!

  你们的最大梦想就是让我和妹妹上大学!在我脑海里爸爸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你们好好学习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你们能考上大学砸锅卖铁爸爸也要供你们!”今天女儿没有辜负你们!前几天已经有家公司聘用了我,很快我就能赚钱了!等我有了好多好多钱,我要买一栋大房子,把你们都接进去,舒舒服服的、再也不用过苦日子啦!

  亲爱的爸爸妈妈,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家了,到时候我要吃妈妈烙的葱花饼!

  祝你们身体健康!

              爱你们的女儿

              4月20日

  我们遵照乐乐的愿望,把这封信带到了张福的身边,和他的遗体一同火化,并希望他和老伴能在天堂读到这封信!“你们的女儿很有出息,你们安息吧!”

十五:第一批工作人员下线休整,我选择了……留

  五月三十日下午,护士长找我谈话:“明天咱们外勤队将有六个名额下线休整,你有什么想法吗?”我心里一阵狂喜,“什么?可以轮休了?!耶!!”

  从四月二十七号来到小汤山,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日子的苦与累暂且不说,就是这病区……宿舍……饭堂三点一线方圆不足二里地的隔离区日子,我真是早早地过够了!谁不想休啊?!真是的,每天我们最关心的就是全国SARS病的疑似和确诊人数了!看着它由每天的一百多例到几十例到十几例到现在的几例甚至零例,最高兴的人恐怕就是我们了。我们掰着手指头计算回家的日子,诚心乞盼着老天帮助中国人早日度过难关。

  隔离的日子不好过!前两天,老毕想孩子想得都快发疯了,愣是几次半夜把自己给哭醒。新婚的小茹只有靠电话线寄出绵绵情话。而我们这些小姑娘,最惦念的要算是家中的老爸老妈了。就拿我来说吧,不管我是好是坏,他们总是二十四小时为我担忧!只要电话追踪不到我的踪迹,我的短信就会塞车。“咦?!这个时候你不该上班呀,为什么不接电话???”“昨天十一点四十二分给你发的那条短信怎么不回?”“女儿啊,你要多久才能回来?”“什么?一个月??妈妈要晕倒了!!!”

  工作上就更甭提了,天气越来越热,进一次病房就象蒸一次桑拿。就算是在外面(清洁区)给病区送液体也不轻松。几十箱甚至上百箱地搬,习惯拿注射器的手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水泡破了又生成茧子。这样几趟下来,衣服被汗湿的也象水洗一般!

  听到护士长的话,我真想出去,可以放松一下自己,又可以松弛一下老爸老妈的紧张神经。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一方面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工作,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比新人更胜任工作;另一方面,虽然这里的工作又脏又累又单调枯燥,但常常有些事情感动着自己,内心深处对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牵挂。

  这时,病区内送标本的学员刘娜大步走了进来,“护士长,我不休!我想好了,让小梅休。”“为什么呢?”护士长很吃惊。“她身体虚,有两次晕倒在病区里,我身体好,以前是棒球运动员!让我留下来,我一准儿没问题!”

  我也大声地对护士长说:“我也想好了,让身体不好的同志先休,我留!”

十六:最小病号出院

  早上小雨淅淅沥沥地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空气格外清新,进了病区也不觉得那么闷了。

  今天小汤山医院年龄最小的病号亮亮就要出院了,她特别高兴,特意扎了满脑袋的小辨子,跟在妈妈身后跑来跑去。

  亮亮今年十三岁,长得比妈妈还高。她告诉我:“就要看见爸爸了,我特别高兴,一大早把小辫子都梳了起来,后来妈妈告诉我一会还要洗澡、换干净衣服,彻底消毒、漱口,辫子会弄乱的。我说没关系,我还要梳,直到最漂亮为止!”

  她转过身去抱起护士们给她的礼品糖果要我给她照张相,照过相之后我问她:“你就要出院了,有什么话要和护士阿姨们说的吗?”她说:“我最大的愿望是看看护士阿姨们不戴口罩的样子!”

  晚上我们护士长宣布“院周会”精神,主要是要求我们“苦战盛夏,继续保持零感染”!文件拿出来我们哈哈大笑,原来是我们的消毒监督员马怡太负责任了,为防止病毒的无孔不入,特意将文件放进微波炉里消毒,没想到消毒的时间有点长,险些“消”毁。

  “没关系,精神可嘉!精神可嘉!”我们嘻哈着安慰她。

  “院周会”还传达了世界卫生组织来我院视察对我们治疗及防感染措施的肯定。我想起:那天WHO工作人员来到我院,还是我把女士们带到更衣室帮她们穿好防护衣的,一个很漂亮的女士一个劲地说:“Thank you!”当我给她拍照时她显得特别兴奋,问我能不能把照片寄给她,因为她特别想在这座全世界最大的传染病医院留个影。我答应通过网络把照片传给她。后来她收到照片时还特意打电话来致谢!(安然)

十七:隔离区内的情感生活

  一个相识七年的战友得知我上一线的消息,特意赶来看我,虽然同在一座城市,但用他的话来说:去你们小汤山真是一场千里迢迢的行军战!他早上7:10坐上公共汽车,中途倒了三次,每次要坐一个多小时,11:00终于如神兵天降般站在小汤山医院的城墙外,见到了这座世界闻名的传染病医院,他唏嘘不已,值得值得!

  想着马上就要见到我了,这位战友大步流星就往门里走,结果被站岗的武警告知:“探视人员不得入内。”他只好给我打了电话,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往病区送东西,赶紧蹬上三轮往东门跑,眼看着就要到门口了也被武警拦住,向我出示了红牌:“同志,你不能再出去了。”“有人来看我”,我向他解释,“那也不行,只能到这儿”。

  我抬头一看,离大门口还有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远远可以看见他小小的身影,提着一大堆的东西在往这边眺望,我兴奋得又蹦又跳,全然不顾栏杆的阻挡,好象要跳出去一样,拼命地挥着手,这时候语言仿佛失去了功能,只能靠手势形容我的心情。我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告诉他,我们一定会战胜SARS,又做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我很好,你放心!他点了点头,向我翘起了大拇指,又用双臂抱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我明白他是让我保重身体。他把东西交给门岗的战士又指了指我。这真是一次难忘的探望。

  毕艳的老公来看她,两个人眼巴巴地远远望着,只能拿着手机对话,回来时她哭成了泪人,她说我远远地看到老公瘦了,我在家的时候他连方便面都不会煮,现在学会炒菜了,还说等我回家了他天天做饭给我吃,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老公是这样的好。

  可能是最近精神过度紧张,大家说我的甲状腺明显得肿大,劝我去306定点医院看看。在小汤山,爱惜自己就是爱护战友,就是保护战斗力,大家不容分说地把我推上车。

  沿途风光无限!憋了一个多月了,终于看到外面的天空,嗨!和我刚进去时的景象真是大不一样,街边的饭店都开张了,人们出来遛弯的、买菜的,热热闹闹!记得4月底我刚来的时候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一个的哥说过一句话至今让我感触颇深:“非典最猖獗的时候我一天只能赚几十块钱,可我仍然满街跑,我就是想让人们看到,生活还是那样好!”

  再看看现在,真的犹如雨过天晴,一片蔚蓝。

十八(完结篇):忆起永生难忘的日子

  今天小汤山医院的最后18名病人痊愈出院。在我们奋战的51个日日夜夜里,共救治SARS病人680余名,其中除八名死亡外,全部康复出院,并在院委“严防死守,确保‘零’感染”的总指挥下,创造了1400名工作人员无一被感染的奇迹。

  上午10时,我和17名姐妹为出院病人献了花。在这18名患者之中,有的是几次被我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也有的看着病友们纷纷出院曾经有过“不治了”的念头,更有的早就盼望着和家人团聚,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一大早他们就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出院所带的物品需要“环氧乙烷”薰蒸消毒八个小时,病人要经过洗澡、消毒液清洁鼻腔、外耳道、臭氧水漱口等程序,换上消毒后的衣服才能走出病区。看着她们欢天喜地的样子,我们的心情也格外激动,回想起第一次接诊,那一夜尤在眼前。

  5月1日,那是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天,我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室外32度的气温仿佛要把我蒸发掉,汗水不知湿透了多少遍,而我面临的最大考验是即将近距离接触非典病人,那一刻我怕,每一个病人都是一个传染源,我随时可能被传染而倒下。我仿佛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即将蹦出体外的心跳,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和病人太近地接触,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们忐忑地等待着病人的到来,即紧张又激动,不停猜想着他们的相貌,猜测着他们的年龄……00:40分,在耀眼的警灯闪烁下,第一辆救护车缓缓使入我们的视线,此时我们的心跳已不是时间能数得出来的,我屏住呼吸接下了第一位病人,那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她的眼中充满了比我还恐慌的神情,她说我们是她的救星,她拽着我问:“阿姨,你会对我好吗?”我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有一个老人,下了车就呼呼地喘,我赶忙把她扶上轮椅,极度的呼吸困难使她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嘴里不住地念着:“氧气,氧气”,我至今还记得她的脸,那是一张憋得已经分不出五官、变了形的脸,看着这张脸,我的脑子里已全然没有“危险”二字,只知道紧紧攥紧她的氧气袋,推着她拼命地往病区里跑。两父子恳求住同一房间,他们说:“我们还没活够,生命太可贵了!”如今,这些病人都已相继出院,过去的一切就象一场梦。

  今天出院的病人,最大的65岁,最小的15岁。他们显得特别兴奋,一出院门就拼命向我们挥手,我把手里的鲜花献给了一个女孩,她用不太标准的手势向我敬了一个军礼,“谢谢解放军,希望你们也能赶快回家和亲人团聚。”她微笑地扬起了脸,在阳光下洋溢着健康的一张娃娃脸,我喜欢这张脸。

  欢闹的送别场景,病人和工作人员相互拥抱,签名留念。我为我的职业欢呼,我小声对自己说:“你就是天使,你就是英雄!”

  在无数双送别的眼睛中,15岁的王陀和他爸爸搜寻到了和他们朝夕相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陌生得只知道名字的医生、护士,头一次看见他们不戴口罩的样子,父子俩兴奋地喊着他们的名字,这时,我们的医务人员落泪了,“病人能记住我们,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欣慰!”